我现在教课的中文班学生都是十二三岁,在美国上初中。课堂使用的教材是暨南大学为国外中文教学编的一套十二册的中文课本。上个星期天上课,学到了一篇课文:《阿凡提借锅》。
故事说的是阿凡提到财主家借锅,还的时候锅上还放了一口小锅。财主就问:“你只借了一口锅,怎么还回来两口呢?”阿凡提回答说,借去的这口锅在他家生了一口小锅,所以一起还回来了。财主很高兴地收下了,告诉他以后用锅就来借。
很快,阿凡提将财主家最大的那口锅借走了,然而一直都没有还。财主去要,阿凡提说,那口锅死了。财主很生气地问:“锅怎么会死呢?”阿凡提回答:“锅都可以生孩子,怎么就不会死呢?”财主很生气,但是拿他没有办法。
读完了课文,我和孩子们讨论这个故事,他们的说法颠覆了我以前对阿凡提的印象。
老师:“关于这篇课文,你们有没有不懂的问题?”
学生:“什么是锅?”
老师:“锅就是做饭做菜用的工具。”
学生:“既然是家里做饭用的东西,应该属于私人的物品,阿凡提为什么要到别人家去借呢?”
老师:“因为他比较穷,家里没有足够的锅用,就需要借了。”
学生:“哦,那什么是财主?”
老师:“财主就是农村里比较富裕的人,家里通常有很多田地,雇人来耕种。你们读了这个故事之后,有什么感想?”
学生:“我不喜欢这个故事,也不喜欢这两个人,这种文章不应该放在教科书里,会教坏小孩儿的。”
老师:“为什么?”
学生A:“这个故事里面的人都不诚实。”
学生B:“对,他们都欺诈、贪婪。”
学生C:“我觉得这个阿凡提看似聪明,实际上很蠢,花那么多心思设计圈套,就是为了用一口小锅骗来一口大锅,还是人家用过的旧锅。”
学生D:“他之所以穷得要借锅,大概就是因为他只想着不劳而获,耍诡计骗别人的东西。他如果把心思用在努力工作上,一定可以赚到很多锅。”
学生E:“是啊,如果他把用来买那个生出来的小锅的钱攒起来,再去干活赚点钱,就可以自己买一口大锅了,何必去骗人。”
老师:“嗯……你们说得对,努力工作自食其力是做人的本分。”
学生F:“还有,他再去跟别人借东西,肯定没有人会借给他了。”
学生G:“就是,他借东西不还,失去信用了。”
老师:“分析得有道理,做人一定要讲信用,这是根本,不能因贪一时小利而失去信用。”
老师:“那你们对财主这个人物怎么看?”
学生H:“他太贪心了。第一次阿凡提还锅的时候,多还的那个锅不是属于他的,他就不应该要。”
学生I:“他没有做人的原则。既然是有钱人,别人都穷得要借锅了,他怎么还能多要人家的东西呢?”
学生J:“是啊,他有钱应该主动帮助穷人,做慈善事业才对。”
老师:“说得好!我们要想着去帮助别人,而不是占别人的便宜。做人要忌讳贪心,中国有句老话叫‘贪为死门’,很多祸事都是由贪心引起的。”
我记得自己小时候读阿凡提的故事时,都是讲他多聪明多有智慧,和财主斗智斗勇,总是可以斗败愚蠢又贪婪的财主,是个正面人物。而在这些受美国教育的孩子眼里,他却是个既狡诈又愚蠢还没有信用的人。
仔细想想原因,阿凡提的故事实际上有背景,那个财主向来自私贪婪,对雇工又苛刻,穷人都对他敢怒不敢言,只有阿凡提能对付得了他,经常让他吃个亏出个丑,为穷人出口气。当老百姓受欺诈剥削而只能任人宰割,毫无反抗能力的时候,阿凡提这样的人物就为弱势群体提供了发泄对恶势力不满的渠道。
“为富不仁”“杀富济贫”好像是我们文化中根深蒂固的东西。
美国长大的孩子生活在法治社会,尊崇诚实努力的个人奋斗,欺骗撒谎、不讲信用都是让他们唾弃的行为。在不提供背景材料的情况下,单纯凭一个故事,孩子们很难把阿凡提作为一个正面人物来看待。我没有给他们多加解释——把阿凡提的做法当做中华文化介绍给他们理解是不合适的。
下一次作文打算让他们给编课本的编辑写封信,每个人都把对这篇课文的想法写下来,建议编辑不要再放这一类的文章在教科书里。写得最全面的同学代表大家把信寄出去。
